【365-341】我的外公(補)

今天早上過世了。我想要寫下一篇我和他的故事，以及回憶。
原本想重新整理一篇，但後來想想，幾乎直接把這一個月來斷斷續續的心情一起貼上來了。稍微沉重一些。

外公外婆家就在我家對面，我很常過去吃飯。外公是個白手起家的創業者，小時候非常辛苦，很早就開始扛起全家的經濟責任。他一直上班到78歲才終於決定要退休，那年我剛好在家裡念書，98年四月和媽媽、外公外婆一起去了一趟花蓮玩。同年九月吧還是十月，放榜前後，外公確定罹患肺癌。

外公很嚴肅。全家人對他都是又敬又畏。小學一年級時我還不敢在學校上廁所，經常憋到放學回家才對準廁所直衝。我家在三樓，所以我經常會在放學後先跑去外婆家上廁所後再回家。我從小就沒甚麼女孩樣，動作也粗魯的很。印象中還被外公罵過"女孩子家尿尿怎麼那麼大聲!"、"女孩子走路走成這樣成何體統"之類的。但或許看著媽媽阿姨舅舅們對外公的敬重和尊敬，以及媽媽對我說的很多很多外公的故事，對外公的印象是待己甚嚴、一絲不苟，外公的形象大概就是鐵錚錚的男子漢吧。

但長大後，也開始繼續慢慢地認識外公。
外公是做生意的。大四我選擇離開商學院的跑道、念犯防所、後休學，在家念書。外公雖然對於我的選擇並不贊成，覺得"每天和這些刺龍刺鳳的人說話有甚麼好"，但從來沒有因此念我罵我。
外公是很重視面子的人。這條巷子都是老鄰居了，大家多少對於我這個唸完書卻沒工作的人有許多好奇和問題。外公是連媽媽在門口停車倒車五次才停好都覺得"真是太丟臉而趕快進門"的重視顏面。但約九個月左右的全職考生時間，期間我也經常去外婆家吃飯，外公卻不曾嘮叨過一句，沒有催促我去找工作，或說服我回心轉意。
我很感激外公尊重我的決定。

放榜後，外公雖然還是覺得這職業不好，但看得出來他對於我考上的這件事顯得很開心。有一天還是去她家吃飯，外公突然慎重地對我說:"以後你就是高級OO員了，行住坐臥要更像個樣子，出去外面才不會丟臉。"

外公不太當面稱讚人的。他認為讚美會阻礙進步。

有一天，當時我已經入行兩年了吧。外公突然說，現在電視上有很多年輕人創業。他說，你也趕快去做個生意，這樣賺錢才會快。阿公相信你，沒有錢沒關係，阿公投資你。

我想這大概就是阿公對我最直接的讚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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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/9

外公過世兩天了，心中仍然覺得很不真實。感覺他好像只是又去住一次院，過沒多久就能好端端地回家，或是能在下班後爬上捷運走進醫院，看見神采奕奕的他。

印象中在醫院的他總是特別有精神，吃得下，不咳嗽，心情好的時候還能稍微聊一下天。

或許是這樣，這最後兩三周都沒有去醫院看他。害怕看見他躺在床上氣若游絲的樣子，害怕看著他極力呼吸卻因為幾乎失功能的肺部仍就氣喘吁吁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心疼，害怕看見他費盡力氣卻站不起來，來不及去上廁所但不想尿在尿布裡的困窘，害怕親眼證實他失智的過程，害怕他不記得我了。

 最後一次去醫院看他是年假的尾巴，星期六。最後這個月他坐了幾次救護車呢，不記得了。但終於努力捱過了新年，迴光返照似的帶著好久不見、意氣風發的笑容主持了初四的回娘家聚餐。

兩天前才又急診入院，心心念念著過年要吃飯吃飯，初三回家後意識又突然變得清楚了，隔天很仔細莊重的穿上三件式有背心的西裝(60歲時媽媽送的禮物)，拿著高雅的手杖，緩慢但堅定的，走進餐廳的包廂。

他從不遲到的，那天晚了將近半小時開席。當阿公阿嬤依著熟悉的順序走進來時，大家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。

這一趟得來不易。

 

那天他也開心地吃了很多名為禁忌的食物，生魚片，花生，想開似的。

這好像是他最後一次開心的吃飯。

 

我很清楚他的狀況隨時可能說走就走。但總還是抱著一點奇蹟的期待，會不會哪天就都好起來了，我想帶他去吃游壽司，去日本看櫻花。

 早知道…..早知道……

 前一天晚上下課返家的路上遇到二舅，他剛從醫院回家。據說那天阿公的狀況還穩定。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對離別特別捨不得。早上舅媽要去上班時阿公癟著嘴哭了起來，晚上媽媽要離開時他別過頭不說話，看見二舅去接班時開心的咧著嘴笑。

 聽說阿公開始出現失智情形後性格有很大的轉變，可愛許多。我想相信這是他的本性，嚴肅的外衣是挑起一家子重擔的堅強。

 對阿公覺得很抱歉，前一天，我忘了換燈，也有很多天沒有誦藥師經了。是因為我嗎。對不起，對不起。

 每當我想以要偷懶時，就會想起這個懊悔的心情。或許這是阿公用生命告訴我不可以虛擲光陰，要更有行動力。

 

我想阿公說過的每句話都是要教我些甚麼吧。

 

小時候覺得您好嚴肅，很是可怕。同桌吃飯、一起看電視，都有很大的壓力。每當您吃飽走到客廳看電視，飯桌上頓時就輕鬆不少，然後您會進房間去，客廳就也解除壓力。

 

那個房間算是阿嬤家的聖地。其他房間均可以自由進出，只有阿公的房間，充滿神秘。

覺得那是個神聖莊嚴的空間。接近都會特別地放低音量。舅舅們有時候會進去談事情，反正就是個大人的空間。

大概這幾年才稍微為進入阿公的房間。買奶油餅、蔥油餅、芋頭酥的時候。阿公大部分會說，然後也會稱讚我，好乖，最孝順了。

有湧起一種得到肯定的充實感覺。

 

這兩天進出外婆家時也走進了阿公的房間。依舊窗明几淨，如旅館般整潔。但想到書桌前再也沒有熟悉的身影伏案，沒有人看這個電視….. 好奇怪。天天一同生活的外婆衝擊應該會更大吧。

 

助念時，窗外的陽光照在阿公身上。熟悉的光暈。上午的清亮，下午傍晚後柔和昏黃。

我不時轉頭看著門前的一片院子，阿公親自整理修建的花木，親自用大石頭堆砌出來的魚池。

But you are leaving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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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/17 醫院

坐公車經過台大醫院。

小時候很常來這兒，內分泌，兒童牙科。要照超音波的那天媽媽總會破例買合作社內吸的果凍給我喝。兒童牙科要從一個奇怪的門走上去，好像是一棟小樓的三樓吧。當時新館才剛蓋好，地下室有一條神秘的通道可以直接走過去。

內分泌科只是要等很久、做很多檢查，其實不用吃藥，也不會痛，只是醫生常常念我太胖，每次去都得量體重。當時很害怕，所以再看醫生前都盡量餓肚子。

看完醫生總是很開心。醫院到公園路之間有一段是石階砌成的矮牆，很寬，我總是牽著媽媽的手走在那上面，然後一起去對面搭245回家。

國一之後吧，好像就沒有再進台大醫院了。直到阿公開刀的那年。記得那次開刀大家十分緊張，後來一切都蠻順利的。雖然因為肺部動刀還是得推入加護病房，但記得阿公已經清醒了，雖然戴著氧氣罩，但眼睛是睜開著的，大家要輪流穿無菌衣，我和小阿姨一起進去和阿公說了兩句話，他睜著眼睛點頭。

印象有幾次到新館去看他。當時是化療嗎，有點不太記得了。在還沒上班的時候，偶爾會幫媽媽送飯過去，醫院有訂餐，有時候也會拿阿嬤做的便當送過去。所以醫院送來的餐通常都是我吃掉的。記得阿公有吃過一次我煮的酸菜麵腸，還有蔬菜咖哩吧，他說很好吃。

但在家裡倒都是很嫌棄@”@

然後發現台大醫院新館的一樓居然有誠品咖啡，而且可可還比較便宜。

 

之後呢。

去亞東的時候去過幾次，和信遠，就沒去了。最後一次是和哥哥一起去的那次。後來只是聽著媽媽說著阿公的狀況，總是有一絲希望相信著他會好會回家，雖然我也沒有太認真地幫忙誦經。

 

最後三天，他進了台大醫院的安寧病房。才想著等我考完試就去看的。

其實不是沒空，只是害怕看到很辛苦的他。不知道該怎麼辦，覺得有點尷尬，覺得很心疼。覺得他好像也不喜歡在孫子面前示弱。

 

經過臺大醫院，腦中閃過”啊，是阿公生命最後所停留的地方。”3/7早上，他在這裡斷氣。

心中覺得很抱歉，在最後這些他最希望有人陪伴的日子，我卻遲遲沒有前往。

 

今天考試題目中有”觸景傷情”。亂寫了一通，真正的感覺仍舊難以言喻。

真的很對不起。對不起。

 

所以提醒自己一定每天要有一段時間去看看阿嬤，去和阿公說說話，要盡量的幫忙媽媽，要對大家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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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天了。

最近去阿嬤家，客廳中變成一片佛堂，幾個板凳。沒有看見熟悉的沙發，報紙，靠近門的位置上阿公看電視的身影，還是很不習慣。

花園，或許就會荒蕪了吧。那個有無數張照片為背景，阿公引以為傲的，家裡的小庭園。

吃飯的桌子上，那個不再屬於任何人的位置。

 

阿嬤家的食物是很固定的。過年的蘿蔔糕，炸年糕，元宵節鹹甜大湯圓小湯圓，一共四種，端午節有粽子，尾牙的時候，是掛包，還有麻糬。

記得有這些節慶食物的時候，阿公會先吃一份年節食物，或者是粽子，或者式湯圓，或者是割包，然後再吃飯。如果有麵或米粉也會再吃一碗。

最後一個尾牙，一如往常的，阿嬤做了割包。

一如往常的，在吃飯前先吃。

但那個割包吃得很辛苦，一邊吃，一邊咳，吃了好久，還剩下半個。然後就先進房間去睡覺了。

飯桌上的氣氛仍然凝結了一段時間。阿嬤愁眉苦臉。大家雖然坐下來吃飯了，但心中都很擔心。

那時候，好懷念過去無數個和阿公一同吃飯的日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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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幾天訪視時，去了江子翠。

回家經過幾個那幾年很常光顧的地方:彭園，豐華小館。

阿公阿嬤過去是自己搭捷運來吃飯的。當時吃到好像都有點煩了呢，因為就這麼幾家。

然後慢慢變成開車帶他們來，最近幾次則都改吃吉利餐廳(最近)。記得最後一次的聚餐，在阿公過世前兩三周吧。

我猜舅媽應該很難過吧，她沒有回來。

 

那天經過這些地方，突然想到這些。好想您。

突然驚覺。雖然很少和您互動，但25年來，居然也累積了這麼多。這麼多這麼多的習慣，這麼多這麼多的仰慕，還有思念。